他一开始不肯讲，说不值得讲。后来他讲了将近一个钟头，中间出去搬了两趟货。
他 31 岁，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门口开菜鸟驿站，六平米的铺面，门口常年堆着纸箱。她 27 岁，住楼上，在家做服装尾货直播。
他们认识四年。这四年里她的“在吗”发过 9 次，9 次后面都跟着一件事。他一次都没说过“在吗”。
他垫出去的钱是六万零九百：三笔借款，一次赔偿，一次到付。他一句都没问过用途。
四年垫出去六万零九百她的“在吗”9 次“你比我亲哥还好”
她第一次来寄件是 3 月 14 号。四十多个小包，胶带还是热的，她推着超市那种购物车，四个轱辘里有一个是瘸的。
他称重、扫码、算价。算到一半，她手机没电了。
03-11 19:40
要不你先走 我把单子发你
那不行
没事 我这儿记着
哥 你这人真行
我晚上加你微信
好
你别嫌我包多啊
不嫌
我这一个月要发三四十件
那你加吧
哥你说话真省
习惯了
那天晚上她加了他。加完发的第一句话，不是转账。
03-14 21:02
哥 在吗
今天多少钱
187
好嘞
这钱我下次一块给你 行不
行
你放心 我不跑
嗯
我这人最爱忘事 你多提醒我
好
她不是不给，她是忘了。11 天以后她转过来的时候，还补了一句“哥你不早说”。
03-25 19:40
哥
我忘了
转你了 你看下
收到了
你也不催我
又不是多少钱
你人真好
嗯
以后我都在你这儿发啊
行
她那天说“你人真好”。他听着，像听见了别的话。
从那天起，她的件就都在他这儿了。好的时候一天四十多件，差的时候十来件；旺季她凌晨两点还在打包，第二天上午推着那辆瘸轱辘的车下来。
他后来说过一件事：她叫他“哥”从来不是称呼，是开头——就跟别人说“你好”一样。
退货的箱子、卖不掉的尾货、客户退回来的三件套，一样一样堆到他门口，占掉半面墙。他挪了一次货架，专门给她腾出一块地方，上面盖了张塑料布。
03-28 12:30
哥 我放你这儿两天
放吧
别淋着
我拿塑料布盖了
你这儿真好
我楼下那个驿站要收我钱
收就收吧
你就不收我的啊
你先放着
哥你真是好人
11-02 15:36
哥 在吗
有个件到付 你帮我先垫一下
多少
40
好
回头给你
嗯
那 40 块她后来没给。他也没要——不是忘了，是那几天她正忙，他不想在那时候提钱。
3 月她是现结的，称完就扫码。到了 7 月她开始说“月底一起算”——他也没在意，快递费本来就是笔小数。
到 11 月，那笔账滚到了 2400。他自己拿笔记的：8 月 610，9 月 780，10 月 1010。
08-15 18:22
哥 这月的运费明天给你
不急
你记着数就行
记着呢
你还真记啊
不记怎么办
哥你真仔细
那 2400 她一直没单独给过。她说月底算，说了五个月。
12-06 22:18
哥 在吗
你睡了吗
没
想跟你说个事
我这边出了点问题
你说
平台罚了我一笔 说材质不符
客户退了三十多件
我手上压着货款 拿不出来
能不能先借我八千
下个月我一定还你
卡号发我
你都不问我干什么用
你说过了
谢谢哥
嗯
那八千他当天晚上转的，22 点 41 分。转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把门口那堆纸箱码齐了。实际转过去的是五千六——他先把那 2400 的运费扣了。嘴上他说的是八千。
她第二天中午发了一条朋友圈，配图是新到的冬装，文案是“熬过去就好了”。他点了个赞。
他那天睡得很快。这件事他后来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他的存款总共八万四。这笔钱是有用途的——隔壁小区门口有个铺面，转让费加设备七万左右，他算了半年，本子上写了三页：货架、扫码枪、押金、周转。
他说他不是不想问。他是不敢问。一问，就好像在催她；一催，她下次就不来了。
12-07 09:20
哥 早
昨晚谢谢你
不客气
你那个第二家店什么时候开
再看看
开了我给你介绍生意
好
你人脉比我广 肯定行
嗯
那个铺面第二年秋天被别人租走了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