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这件事的时候，先给我看了一样东西：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。最上面两个名字，一个是他妈，一个是他妈——早上七点二十，晚上六点半。
他 31 岁，在一家电梯公司做维保；他妈 58 岁，退休，一个人住。他爸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出去跑车，一年回来两趟，后来就一直在外面。
他们在一起四年。这四年他带她回家吃过三次饭。她后来自己数过一次：他跟她提过 41 次“我妈”，她提过 4 次“我妈”。
他妈每天的电话，四年没断过。早上那句是“起来了吗”，晚上那句是“几点回来”。
在一起四年带她回家吃过 3 次饭我妈一天两个电话他妈用他的微信跟她说话
他们是在她小区认识的。她搬新家那天，他在电梯里帮她抬了一个箱子，抬到六楼没吭声，放下就走了。
他做菜、记她的生理期、她的药是他去买的、她加班他会把饭送到单位门口。她说她第一次遇到一个男的会把这些事记住。
第一次不对，是认识一个多月的时候。他们约了看电影，晚上十一点散了场，他说要回家。
09-20 23:10
你现在还回去啊
我妈等着
她不是你妈吗 又不是不开门
她一个人在家
我又不是要你住我那儿
下次
你把这话记住就行
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气
没有
那你回去跟我视频
好
她说她那天看着那部电梯一层层往下走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个她进不去的地方。
他不是不想留，是他从来没想过不回去。
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点不觉得有什么。他说他十点没到家，他妈就不睡；他出差三天，他妈的电话会变成一天三个。
他说他十七岁那年，他妈一个人在家摔过一次，摔在卫生间，躺了两个小时才有人发现。他说从那时候起，他就学会了到点报个平安。
07-15 18:30
几点回来
六点四十到家
菜我买了 你别买
好
你那个朋友还来吃饭吗
她说不来了
不来就不来 家里就两个人 算清净
嗯
你吃饭了吗
吃了
碗洗了没
他说这句“算清净”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。他说他妈说话就这个风格，直。
认识第二年，他们本来约好了周末去趟外面住一晚。出发前一晚，他妈给他打电话，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。
11-08 21:40
我妈那边热水器坏了
我们明天不是要出去
我明天先去看看
那后天
后天我得陪她去换
我去换不行吗
你别去了 她不习惯
她不习惯我 还是你不习惯
你别多想
我记着这次
那次旅行后来没去成。她说她从那天开始记事的——不是记仇，是她想看清楚这个人答应她的每一件事，最后是被什么拿走的。
后来那几件被推掉的事，开头都是同一句：“我妈……”
他第一次带她回家是第二年春天。他提前一天跟她说：我妈话少，你别介意。那天他妈做了四个菜，一直给他夹菜，给她夹了一次。
04-16 18:50
你多吃点
我够了 妈
我们娘俩平时就两个菜
今天挺丰盛
他小时候不爱吃青菜
我们娘俩那几年过得紧
妈 吃饭
我就是说说
她说她那天回家路上问他：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。他说没有，他妈就这样。他说他妈那几年一个人带他，说话就这个风格。
他妈有他那儿的钥匙，每个礼拜来一次，收拾屋子、擦窗户、给他包一顿饺子放冰箱。
她第一次去他那儿，先把鞋脱了放在门口，出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了。他妈的电话跟着就来：鞋我收进柜子了，放门口不整齐。
她说那天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妈的拖鞋、他妈的毛巾、他妈的那套碗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去别人家做客。
04-06 20:15
她今天来了吧
嗯
我把她东西收那个箱子里了
什么箱子
就是她上次留那个杯子 还有件外套
你自己的东西让人家自己收
没事 她不知道
妈 你别动她东西
我不动
你自己跟她说
行
那只纸箱他后来藏在阳台上。他说他当时觉得这是个小事，“省得我妈看着不顺眼”。
他有他妈家的钥匙，她没有他家的钥匙。这件事他四年里没想过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