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讲这件事的时候，手里一直捏着一张对折过的 A4 纸。她说那是账，不是证据。
她 28 岁，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；他 30 岁，两年前辞了职，跟人在城北开了个烧烤店。
他手机里的借钱 App，她第一次数是 11 个，第二次数是 14 个。三年里他跟她说过 7 次“这是最后一次”。
她一共替他还了九万四：两万八、三万六、三万。第三笔的钱，是她妈在超市站了十年攒下来的那张存单。
在一起三年他说了 7 次“最后一次”11 个借钱 App备注写着“生日快乐”
那天上午十点出头，她手机上一个陌生号码开始打。前六次她挂了。第七次她接了。
对方问她认不认识他，报的是全名。她愣了一下，说认识。对方说：你在他的紧急联系人里，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，让他尽快处理。
她说“好”，然后挂了电话，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。
中午那个号又打过来了。这次打的是她公司前台。前台小姑娘上来找她，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07-15 19:40
X 姐 有个男的找你
他说他是谁了吗
他说是快递
我说你在开会 他就挂了
以后这种电话就说我不在
好
姐 你没事吧
没事
他开店那年夏天她去过一次。铺面在城北一条夜市街的尾巴上，门口挂两个红灯笼，他穿着沾了油点的工装，给她烤了六串。
那天他特别有劲，说年底就能回本。她当时信了。她后来才知道，那家店从开业第三个月起就没坐满过十桌；他们三个人合伙，另外两个早就只出钱不管事。
07-18 22:30
今天满座不
还行
几张
你查我岗啊
我问的是店
六桌
周五才六桌
你嘴怎么这么毒
我说的是实话
你要是不信 你来看
她那天没去看。她说她那会儿是真信他，也因为下班太累了。
那天晚上他睡着了。她把他的手机从他裤兜里拿出来，试了两次就解开了——他的锁屏密码是她的生日。她说这件事她后来想起来只觉得好笑。
屏幕上 11 个借钱 App。她一个一个点开，把名字和待还金额抄在一张 A4 纸上：有名字听着像银行的，有名字听着像理财的，还有名字听着像外卖的。她抄完加了一遍，六万三千七百。
其中三个 App 的“紧急联系人”那一栏，填的是她的名字和手机号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填的。
他把她填进联系人那一栏，是三年里他做过的最像“把她算进去”的一件事。
09-12 23:40
我错了
这是最后一次
你打算怎么办
我店这个月能回本
你每个月要还多少
五千多
你一个月赚多少
不一定 有时候八千 有时候三千
那你怎么还
我慢慢还
慢慢还是几年
一年半
一年半你不吃饭吗
我少吃点
你把那三个联系人都改了
好
她说她那天没有反驳。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——她想过他会不会还不上，没想过他还会再借一次。
第一次听“最后一次”，人都是信的。这句话不骗人，它只是不准。
她那年年终奖两万八，本来是定存，到期日是第二年 3 月。她提前取了出来，分三笔转给他：一万、一万、八千。
她没让他写借条。她只做了一件事：把三笔转账的截图存进一个相册，相册名字是两个字——账。
09-13 21:40
转你了
你哪来这么多钱
年终奖
那你自己呢
我够花
等我店里好了 我双倍还你
不用双倍
你把这些都还了就行
好
我记住了
还有那三个联系人 你现在改
好
那三个紧急联系人，他到今天都没改。她自己能进的 App 都进去改了，剩下三家要本人刷脸。
她说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，像把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