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录一共 143 条，最早一条停在六年前的冬天，我怀孕第七个月："敏敏妊娠血糖高，能吃：柚子、草莓、番茄；不能碰：葡萄、奶茶、白粥。晚上十点后饿了煮半根玉米。"再往下翻，我的手开始发抖——念念第一次发烧 38 度 7 的物理降温步骤、我对尘螨过敏要勤晒被子、我妈高血压换过的两种药、我每颗智齿的位置、念念打疫苗后会低烧一整天、我吃火锅必点的三样、我来例假不能碰凉……143 条，没有一条是关于他自己的。
03-20 22:15
你手机里那个备忘录 家里
哦 你看见了
你记了六年
03-20 22:30
怕记混 念念东西太多
我智齿的位置你记它干什么
上次你牙疼 半夜找医院 我没找到
后来就都记下了 省得到时候抓瞎
03-20 22:48
程涛 你怎么什么都往本上写
我嘴笨 说不出口的 就写下来
写下来 我就不会忘
143 条里没有一条是他自己。有种丈夫不会表白，把爱拆成上百件琐事记着，却从不让你看见。
第二天念念放学，我装作随口问她，幼儿园的家长会，爸爸到底有没有来过。念念咬着吸管想了想，说来过，每次都来，在铁栏杆外面站着，穿灰扑扑的衣服，看她做操，看完就走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叫爸爸进来。念念说，爸爸说妈妈讲过他一身工地灰，来学校给妈妈丢人。
我握着方向盘，半天没发动车。那句话我确实说过，在一次争吵里，作为子弹射出去的。我一直以为他对这个家是钝的，原来他只是把每颗子弹都接住，然后退到了栏杆外面。
03-21 21:00
家长会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去了
去了就行 说它干嘛
我以为你一次都没去过
03-21 21:20
我知道 你生气的时候 我说话只会更糟
我就在外面看一眼 看她蹦就行
程涛 那句话是我气头上说的
我知道 可我记住了 也正常
她以为他缺席，他在栏杆外；她的气话他保管了七年。做的人和等的人从不对账，婚姻就是这么冷掉的。
03-22 20:40
妈妈 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
爸爸出差呀 周末就陪你
可他的衣服 不在衣柜里了
03-22 20:48
念念 要是爸爸以后搬出去 你跟谁
跟妈妈 周末我要去找爸爸
你们大人 是不是不爱了
03-22 20:55
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这个不变
拉钩
拉钩
03-23 13:10
敏敏 你立场别动摇
我没动摇 我就是有点乱
备忘录我承认 是加分项 可那抵得了七年吗
03-23 13:25
抵不了
你搬家一个人扛箱子的时候 他记了吗
他那年在外地驻场
你肺炎住院一个人挂水的时候呢
……周晴 你别替我记仇
我不替你记 我怕你好了伤疤忘疼
周晴说得对。一本备忘录不是免罪金牌，我受过的冷是真的，独自熬的夜是真的，想说话身边只有空气也是真的。我没有打算因为 143 条记录就原谅谁，我只是第一次意识到：这场婚姻的判决书，可能不该由我一个人写。
03-24 19:40
敏敏 妈不绕弯子
妈 您说
小涛跟我说 你们俩在冷静 让我别掺和
03-24 19:55
妈就一句话 你别有顾忌 妈不偏他
我知道 妈
就是他最近老看房子 你们……是不是定了
03-24 20:10
他在看房子？
他说先看着 怕真到那天 你跟孩子没地方腾
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。他在看房子——原来他不是在演挽留，他是真的在为"放我走"做准备，连退路都替我们母女想好了。第二十一天我提前下班，刚到小区门口，看见他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，副驾下来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，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，女人还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。我站在树后面，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。
